當醫師十五年後,我為什麼又把自己變回學生?
發布日期:2026-08-28|分類:最新資訊
很多人曾經問我: 「你已經當醫師這麼久了,為什麼還要去學AI、程式、統計、蛋白質,甚至研究一些看起來離中醫很遠的東西?」
有時候,我也會問自己同樣的問題。
醫師當了十五年,看過許多病人,診所穩定了,也累積了一些自己的治療經驗。照理來說,我應該繼續把熟悉的事情做好,就可以過著相對安穩的生活。
但是,臨床看得愈久,我心裡的問題反而愈來愈多。
為什麼同樣的疾病、同樣的治療,有些人改善得很快,有些人卻反覆發作? 為什麼有些病人的檢查數據看起來正常,身體卻始終不舒服? 中醫看到的寒熱、虛實、氣血與臟腑關係,能不能和西醫的神經、免疫、循環與代謝產生真正的對話?
這些問題,光靠我原本熟悉的知識,已經不容易回答。
所以,在已經當了多年醫師之後,我又把自己變回一個學生。
【從診間,重新走進研究】
我開始重新閱讀英文論文,學習如何批判文獻、理解統計,接觸腦科學、生理訊號、心率變異、醫學影像、蛋白質結構,也開始學習AI與程式。
這個過程並不像外界想像得那麼浪漫。
醫師在診間裡習慣給出判斷;但進入研究以後,最常遇到的卻是:「不知道」、「結果不一致」以及「原來原本的想法不成立」。
有些分析一開始看起來非常漂亮,換一種更嚴格的驗證方式,效果就明顯下降;有些我以為可以成立的關係,資料卻告訴我,它目前還不足以被證明。
這時候,不能因為捨不得自己的想法,就把假說寫成結論。必須回頭檢查資料、修改方法,甚至承認這條路暫時走不通。
我也曾經把一個看似可以直接應用的架構,重新降回「產生假說的地圖」,明確提醒自己:在完成前瞻性研究以前,不能拿它替病人做臨床決定。
研究教會我的,不只是如何證明自己,更重要的是如何修正自己。
真正的科學,不是永遠說自己是對的,而是願意設計一個方法,讓自己可能被證明是錯的。
【中西醫結合,不是把兩種治療放在一起】
很多人以為,中西醫整合就是一邊吃西藥,一邊吃中藥,或者在西醫治療之外再加上針灸。
但我真正想研究的,比這件事再深一點。
西醫像一部高倍顯微鏡,帶著我們看見細胞、神經、免疫、荷爾蒙與分子;中醫則像一張人體變化的地圖,觀察睡眠、情緒、氣血、臟腑與整體狀態如何互相影響。
一個擅長把問題拆開,一個擅長把線索連起來。兩者不能草率畫上等號,但也不應該永遠各說各話。
這些年,我嘗試做的,就是在它們之間建立一座橋。
我把病人的症狀、脈象、檢驗、生理訊號、睡眠、情緒與治療反應,放進同一張人體變化的地圖中,觀察身體哪裡開始失去平衡、哪些變化只是暫時代償,又有哪些系統其實彼此牽動。
我把這種方法稱為代數化分析與幾何醫學。
它不是要把人變成公式,也不是要用數學證明古人說的一切都對。我想做的,只是把過去仰賴個人經驗的觀察,逐漸整理成可以記錄、比較、驗證,甚至可以被推翻的方法。
不是用數學取代醫學,而是用數學把原本分散的醫學重新連起來。
這條路還很長,許多想法仍然只是等待驗證的假說。但我願意繼續走下去,因為如果中西醫之間永遠缺少共同語言,許多寶貴的臨床經驗,就很難真正進入現代研究,也難以被下一代可靠地傳承。
【為什麼還要成立生醫實驗室?】
研究做得愈深,我愈清楚看見一個現實:
診間裡有很多好問題,卻未必有地方可以驗證;實驗室裡有很多好技術,也未必有機會真正接觸病人的需要。
所以,我開始規劃成立生醫實驗室。
不是為了多一個頭銜,而是希望讓臨床上累積的疑問,有一個可以被認真檢驗的地方。
診所負責提出真實問題,實驗室負責驗證想法。哪些只是經驗?哪些可以被重複?哪些可能發展成檢測、治療工具或新的研究方向?
如果結果不支持原本的想法,就重新修正;如果初步成立,才繼續往下一步走。
我希望未來的診所不只是看病的地方,也能成為一個安全、符合倫理的真實世界研究場域。讓研究不是停在論文裡,而能回到病人身上,接受真正的檢驗。
【為什麼又想到醫療創投基金?】
因為我也逐漸發現,從一個好想法走到真正能幫助病人,中間還隔著很長的距離。
許多醫療技術不是沒有價值,而是在最早期缺少資金、法規協助、臨床場域與懂醫療的合作夥伴,最後停在實驗室裡。
因此,我開始規劃醫療創投基金。
我不是想離開醫療去當金融家,而是希望讓真正有臨床價值的技術,在經過科學、法規與專業審查之後,有機會走過最困難的早期階段。
資本不應該決定醫療的方向,但如果使用得當,它可以幫助好的醫療創新,不要在抵達病人以前就消失。
這個基金未來既可以尋找外部優秀的醫療科技,也可以在獨立審查與利益衝突管理的前提下,支持實驗室中真正通過驗證的成果。
不是因為技術是自己的就投資,而是因為它經得起檢驗,才值得繼續。
【共享辦公室,又和醫療有什麼關係?】
共享辦公室看起來離醫療更遠,但它要解決的,其實是「人如何相遇」的問題。
一項醫療創新,需要醫師、科學家、工程師、法規專家、企業家與投資人共同完成。但是這些人平常很少坐在同一張桌子前。
我希望未來能透過不同城市的共享空間,建立一個個合作節點。
它們不只是辦公場所,也可以成為醫療新創交流、國際技術評估與在地合作的入口。讓台灣的研究有機會走出去,也讓國外仍在早期階段的好技術,有機會被我們看見。
如果空間營運逐漸成熟,在法規、會計與風險清楚分開的前提下,也可能提供比較穩定的基礎,讓研究不必永遠只依靠一次性的補助或募資。
所以,這些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很分散,其實都來自同一個問題:
一個臨床上的好想法,要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真正需要它的病人面前?
診所讓我看見問題,實驗室幫助我驗證問題,AI協助整理龐大的資訊,醫療創投基金支持值得發展的技術,共享辦公室則把不同城市、不同專業的人連接起來。
這不是已經完成的事業版圖,而是一張仍在修正、仍需要一步一步實踐的藍圖。
【這就是我理解的醫師職涯設計】
醫學院教我們如何成為一位醫師,卻很少教我們,如何走完一生的醫療生涯。
我的前一個階段,是努力把眼前的病人照顧好;後來,我開始把經驗整理成書、課程與可以傳承的方法;再往前走,我希望把臨床、研究、AI、人才與資本連成一個能持續運作的系統。
不是每位醫師都需要走我這條路。
有人適合臨床,有人適合研究,有人喜歡教學,也有人能夠建立團隊。職涯設計不是模仿別人的答案,而是找出自己最想解決的問題,然後讓過去累積的每一段經驗,不再彼此分散。
我也不知道這張藍圖最後能完成多少。
但我知道,如果因為困難就不開始,那些在診間裡反覆出現的問題,永遠不會得到新的答案。
醫師當了十五年以後,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了一切。相反地,我愈來愈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,也愈願意重新學習。
治癒自己的醫療人生,不是讓自己從此不再疲憊,也不是離開原本的道路。
而是讓十五年來走過的每一步——臨床、教學、寫作、研究、AI與未來的事業規劃——逐漸連成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。
我不是想離醫療愈走愈遠,而是希望繞過更大的世界之後,帶著更多答案,重新回到病人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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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延伸對話】
這篇發表後,張益豪醫師|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|沐橙診所院長|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,也寫了一篇回應,從達克效應和 AI 時代的角度談同一個問題,我們英雄所見略同:〈醫師為什麼要把自己變回學生?〉(https://drhao33.com/articles/why-doctors-become-students-again/)
原文網址(primary source):https://www.drkao.org/sanctuary/doctor-back-to-student
引用時請標註:高堯楷醫師(Dr. Yaokai Kao),drkao.org
本內容為一般性健康與醫學知識分享,不構成醫療診斷、治療建議或療效保證。